发布时间:2026年03月29日 17:03:13
转载自:中国教科文出版社2026年1月出版的《茂园文集》第二辑,作者:陈全刚。
图片题字说明:世界三遗产都江堰祭祀李冰父子之二王庙牌匾为冯玉祥将军题写,主匾《道行天下》由榜书家王超夫题写。
都江堰:千年水利的智慧
都江堰,因千古流芳的水利工程而闻名于世。曾经的灌县,如今已是享誉中外的都江堰市。我曾在此求学,故而多次游览过这座水利工程的全貌。今年同学相聚,我们再度踏上故地,得以更细致地探寻它的千年底蕴。
一、寻迹玉垒:探访雅致公园
游览的最佳路线,是从玉垒山公园大门上山,途经二王庙、索桥、飞沙堰、伏龙观、离堆公园,最后从南桥返回玉垒山公园大门。
从前仅有一条便道通往二王庙,玉垒山尚未成园,山上庙宇也多是残破模样;如今再登此山,城隍庙、灵官楼、马王殿,连同明代的古城墙、玉垒关与西关城楼,皆已修葺一新,还新建了斗犀、含晖、金鸡、芙蓉、浮云等景点——昔日荒山,如今已是一座精巧雅致的城市森林公园。
玉垒山公园大门牌坊采用镂空雕刻工艺,檐角鎏金,流光溢彩。“玉垒山”“龙吟”“凤翔”等题字,以及照壁上的“胜地寻踪”,每一笔都苍劲有力,透着岁月的厚重。
拾级而上,山林幽深静谧,隐于林间的庙宇古迹错落有致,与依山而建的新景观相互映衬、逶迤相连。伫立山顶,背后是绵延起伏的群山,前面是一望无际的成都平原,杜甫“锦江春色来天地,玉垒浮云变古今”的诗句便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;沿石阶而下,古驿道与游山小径在林木葱郁、鸟鸣蝉噪的庙宇间迂回。站在斗犀平台上凭栏俯瞰,鱼嘴分水坝、飞沙堰、宝瓶口尽收眼底。崖下岷江水流湍急,浪花翻卷,激流奔涌,浪击峭壁,令人肃然生畏。
二、二王庙:追思先贤智慧

继续前行,岷江右侧便是为纪念水利工程开凿者李冰父子而建的二王庙。冯玉祥将军亲笔题写的“二王庙”三个金色大字悬于门楣,熠熠生辉。沿阶而上,五步一楼、十步一阁,曲廊回转、楼檐高啄,雕梁画栋间尽显古建的精巧。庙内名贵花木繁盛,古树参天蔽日。

正殿悬挂的巨型金丝楠木牌匾上,是著名书法家王超夫先生所题的“道行天下”四个金色大字,气象庄严磅礴,笔力遒劲沉雄,力透纸背,既具开山之势、导江之力,又与“二王”治水之功浑然一体。
后殿右侧留有张大千、徐悲鸿等名人的碑刻。墙体石壁上嵌刻的“深淘滩,低作堰”与“遇湾截角,逢正抽心”十四个大字,更是李冰父子留下的治水箴言。“深淘滩”,指枯水期需淘挖江滩淤结的沙石;“低作堰”,则是说飞沙堰堤的高度应低于内江水位。后人敬李冰父子如神灵,在此建庙供奉塑像,祈求风调雨顺、五谷丰登。如今的二王庙,早已是享誉世界的文化古迹与游览胜地。
三、安澜索桥:聆听感人传说
二王庙大门前的安澜索桥,是前往鱼嘴分水坝的必经之路。相传清嘉庆年间,一位何姓秀才见岷江水急浪大,船只常有翻覆,百姓过江还屡遭船霸敲诈欺凌,便呈禀官府获准后,与妻子一同潜心修桥。可索桥竣工时,因浪大风急,桥索突然折断,有人坠河身亡;船霸趁机向官府告状,秀才蒙冤被斩。秀才之妻何氏继承夫志,在众人帮助下历经千辛万苦,终于建桥成功。百姓感念夫妇义举,便将此桥命名为“夫妻桥”。桥上的每一根绳索,至今仿佛都还在诉说着这段感人的故事。
四、解码核心:洞悉水利奇迹
过了索桥,便进入水利工程的三大核心区域——鱼嘴分水坝、飞沙堰和宝瓶口。三者设计环环相扣、互为支撑,唯有读懂每一处的精妙功能,才能真正领会这座千年水利奇迹的伟大。
(一)鱼嘴分水:解锁分水玄机
分水坝静卧岷江江心,远望宛如一条大鱼迎水伏卧——坝面自低向高缓缓抬升,低处那道弧形尖角酷似鱼嘴,故而以鱼嘴而得名。
鱼嘴将岷江水巧妙一分为二:西边称为外江,它是岷江的正流,主要承担排洪功能;东边称为内江,经宝瓶口流入成都平原,滋养万亩良田。精妙的是坝上的水闸,堪称“点睛之笔”:闸口可随水势大小启闭,枯水期关闭水闸,外江水漫过鱼嘴流入内江,确保成都平原水量充沛;洪水期则开启水闸,引导江水流入外江泄洪。这一关一开之间,尽显古人对水流的掌控智慧。
(二)飞沙堰坝:探寻调水妙法
飞沙堰位于鱼嘴分水坝下方,也称“金刚堤”。表面看是一条似堰非堰的堤坝,枯水季可通车可行人,实则藏着“泄洪、排沙、调节水量”三重妙用。汛期到来时,宝瓶口与飞沙堰密切配合:当内江的水流量超过宝瓶口流量上限时,多余的洪水便从飞沙堰自行排向外江;更精妙的是,在离心力作用下,洪水中携带的沙石也会被顺势带入外江,从而避免了宝瓶口的淤塞——这一设计集中体现了古代水利工程“顺势而为”的智慧。
(三)宝瓶口隘:见证人工奇迹
宝瓶口是古代先民在玉垒山上一凿一锤人工凿出来的缺口。它形似敞口瓷瓶,更像一枚精巧的“智能水阀”,牢牢扼住内江水流“咽喉”,“宝瓶口”之名便由此而来。
回溯战国时期——那时的铁器工艺粗陋,科学技术近乎空白,李冰父子以坚定的信念和超凡的智慧,开创出了“积薪烧岩”之法:先将木柴密铺岩面,纵火焚烧至岩石通体赤红、灼热难触;再急泼冰冷的岷江水,借热胀冷缩的剧烈温差,使岩石轰然崩裂。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整整用了8个春秋,才凿出这道宽24米、高40米、长80米的水利关键峡口。它也因此成为都江堰水利工程中,最显巧思、最震撼人心的“人工奇迹”。
驻足宝瓶口,千年前的景象仿佛就在眼前:工匠们汗透衣衫,俯身搬柴、扬臂泼水,水珠飞溅;挥斧凿石,臂膀青筋凸起,每一下劳动都在与山石较劲;耳边响起木柴在烈火中“噼噼啪啪”爆响的声音;江水泼向岩石升腾在眼前的白雾;石斧敲撞岩石的“笃笃”声沉闷而坚定,声声交织,仿佛仍在诉说那段以人力破天险、用智慧治江河的不朽岁月。
为了精准观测和控制内江的水流量,李冰不仅在宝瓶口埋下石马,作为淘滩深度的标准;还雕刻了三尊石人像置于水中,以“枯水不淹足,洪水不过肩”为准则直观水位,为后人进行水利维护提供了依据。这种设计既便于实时监测水位,也为后世的工程维护立下了可遵循的标准。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出土的石人像,至今仍陈列于伏龙观展厅中,静静诉说着古人治水的严谨智慧。
岷江水抵达宝瓶口前的离堆(宝瓶口与玉垒山经人工分离后形成的石堆)时,奔流的江水宛如飞驰的蛟龙,猛烈撞击着坚硬的崖石;又因宝瓶口扼住“咽喉”,最终咆哮着穿过狭口,直奔南桥汹涌而去。
鱼嘴、飞沙堰、宝瓶口,每一处都凝聚着古人的智慧与心血;它们的设计精髓,恰好浓缩在李冰父子“深淘滩、低作堰”“遇湾截角、逢正抽心”十四个治水箴言中。古人顺应岷江的自然条件与水流规律,依据季节变化调整工程运行方式,最终实现了防洪与灌溉的最佳协同效果。自都江堰水利工程建成,肆虐的岷江水变得温顺——这正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动写照。
五、感悟都江:传承精神丰碑
重游都江堰水利工程,仅用肉眼观赏远远不够,更需用耳聆听、用心感悟,方能真正追寻历史的足迹:聆听江水奔涌的轰鸣,收获的是心灵震撼;感悟工程设计的精妙,油然而生对古人智慧的由衷赞叹;追寻千年治水的故事,方能触摸到代代相传的守护之情——也只有这样,才能读懂都江堰水利工程为何能跨越千年,成为世界水利史上的不朽奇迹。
著名学者余秋雨先生曾言:“中国最伟大的工程不是长城,而是都江堰水利工程。”
他游览都江堰与青城山后留下“拜水都江堰,问道青城山”的墨宝,既道出了这两处文化瑰宝的精髓,也传递出人对自然、历史与文明的敬畏之心。
世人皆知长城规模宏大,在群山荒漠中绵延万里,它是古人用汗水、泪水与血肉铸就的民族象征。长城与都江堰水利工程,虽以不同方式共铸中华文明之辉煌,但二者的价值各有侧重:长城固然雄伟壮观,象征着中华民族的脊梁,但其防御功能早已废弛;而都江堰水利工程虽规模不及长城宏伟,也不能像长城那样“向月球宣示存在”,但古人顺应水势天时、以柔克刚的智慧,使其拥有了千秋万代的实用价值——这正是长城所不及的。它将旱涝频发的川西之地,变成了富饶的鱼米之乡,至今仍维系着亿万人的生计。这份“功在当代,利在千秋”的功绩,让都江堰水利工程成为真正伟大的工程,更成为人与自然共生的典范。
反观当下,“豆腐渣工程”屡见报端:桥塌路陷、楼毁坝溃的事故背后,暴露出施工方偷工减料、权钱交易,监管层失守纵容的丑闻。每一次事故,不仅是建筑的崩塌,更是民生信任的流失。我们缺乏的根本不是先进技术和优质建筑材料,而是“为官一任,造福一方”的为民初心。
我曾对都江堰水利工程的历史知之甚少,直到读了余秋雨先生的《文化苦旅》,才对这座水利工程的千年传奇、李冰父子的治水智慧有了深刻的领悟。如今重游故地,更明白这座屹立于岷江之上的水利工程,早已超越了物理形态,成为一种精神图腾:它昭示世人,真正的伟大,从来不是凌驾于自然之上的炫耀,而是顺应规律的智慧;不是一时的政绩浮华,而是千年的民生坚守。
时光荏苒,水利工程宛如一位饱经沧桑的智者,默默守护着川蜀大地的沃土与生灵,静静等待更多游人来聆听它流淌千年的故事。外地朋友来四川,切莫因“峨眉天下秀,青城天下幽”而忽略了这座水利工程——若游过九寨、登过峨眉、访过青城,看过三星堆青铜奇珍、瞻仰过金沙遗址的太阳神鸟,却唯独没去过都江堰,那便不算真正来过四川。这座工程以设计之精妙、成果之伟大、作用之持久,已然成为中华千年文明中一颗永不褪色的明珠,早已深深铭刻在每一位到访者心中。